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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轻叹一声,淡菊抽回已经被握红的手腕,转身要走。慕青又从背后抱住她,倒退着坐在床上,硬把她按在膝上。脸孔埋在她的后颈窝,不肯抬头,手臂还是圈着她。
总觉得他柔美秀雅,忽略他是男子。几年不见,已经不似当年青涩,透出成熟严厉的气息了,比她高出一个头,也强壮许多。
但与之相对,他又像是回到三年前,露出无助神情的少年。
「…你还是相信你父亲吧。」镇静下来的淡菊轻声劝着。
慕青在她后颈窝猛然摇头。「我…跟你走。去哪,都好。」他打了个寒战,不怎么明白这几年是怎么过去的。向下看,胸腔空空的,没有心。
直到现在,淡菊靠在他怀里,他才觉得有暖气,心才回来、会跳了。
「朝廷不是你家厨房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?」淡菊放缓语气,如当年般哄着,「我知道你。就算怎么生气…或是怎么样,你都不会碰我一根手指头。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美很善良很坚强的人。」
或许,他最想听的就是这个。淡菊相信他。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。
「…留下来。」他细声恳求。
「你父亲不会饶了我。」淡菊淡然的说,「我不要看你左右为难。」
「不是因为不想留下?」他的声音更小,收拢的双臂轻轻颤抖。
其实,应该跟他说,我对你无意,我也不想留下。或者更狠一点,说我讨厌你、不喜欢你…
但她一直没学会怎么说谎。
「我…我常想起你。」她咽下眼泪,「想的次数比师父多了。」
后颈窝传来一声轻泣,慕青几乎要把她挤碎,抱得非常紧。但她没挣扎,或许是心底太凄凉,再怎么紧都能忍受。
但他的父亲,烧了迷途小筑,而且想杀她。这位「赵公子」跟她师父情怨纠葛,缠绵半生,更不可能放过她。
她的师父李芍臣,在医术上惊世绝伦,地位崇高,外科独步天下。但情路之坎坷凄惨,只徒添红颜薄命之慨。
说起来,她的师父是个非常勇敢的多情人。但她的心愿却是那么卑微: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可惜倾心于她的男子众多,却没有一个能够做到。
她十五出嫁,嫁给从师与李神医的师兄。师兄家中殷实,身有秀才功名,医术医德皆佳,似乎是良配,师父说,其实她也是喜欢的。
但是第二年,抬入了二姨娘,第三年,又抬入了三姨娘。芍臣质问,师兄理直气壮的说芍臣无出。她立刻留下和离书出走,年方十七就开始浪迹天涯,四处行医。
她和师兄的纠葛至死方休…待丈夫病死,她也郁郁寡欢的避世隐居。是她行走江湖时的挚友轩辕真人怜悯,说她还有二十年尘缘,不该孤老,所以替她设立了迷 阵迷途。
而「赵公子」,就是第一个踏上迷途的伤患。那时芍臣年已三十一,却娇艳如怒放牡丹,正是最盛开之时。「赵公子」箭伤伤了心腑,眼见不治,是芍臣极力抢 救才回生的。
赵公子虽为文臣,也是儒将,二十有五,还未娶妻。英雄美人,当时就互相倾慕。他答应了「一生一世一双人」的承诺,带着芍臣回京,却瞒着她,先娶了相府小 姐。
待芍臣知道,怒碎定情玉钗,拂袖而去。自此再也没有离开迷途。赵公子来寻她几次,力陈她乃寡妇再嫁,只能委屈妾室,但这样刚烈女子哪听得这些废话,将 他轰走。
这事闹得沸沸扬扬,天下皆以「第一负心人」视赵公子,还有数出杂剧搬演,赵公子因此仕途迟滞,屡屡被参,与相府千金颇生嫌隙,直到孩儿出世,风波才平 息下去。
「又出了你这事儿…」淡菊苦笑,「你说赵公子和我师门的仇隙解得开么?」
经过三王爷的事情,淡菊已经对这位「赵公子」有了基本的认识。这人牙龇必报,手段决然狠毒。师父还在的时候,他没动手,定是对师父旧情难忘。但师父既然 已经死了,他既不能忍受还有人知道爱儿被辱的秘密,更不能容许历史重演。
让他知道,淡菊恐怕百死无生。
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」慕青嘶哑的说,依旧埋在她的颈窝。
「…放我走吧。」淡菊低声说。
「不,不要。」他烦躁起来,「我什么都不要!官也不做了,都不要了!你要走也可以,你杀了我吧!我一定不会抵抗…随便你怎么对待我…」
虎口一痛,淡菊用力的在他两边虎口各掐了一下。他大口大口的喘气,觉得头痛欲裂。他不敢相信,但也已经相信,却害怕相信。
父亲居然想杀淡菊,并且欺骗他。到底父亲还说过多少谎话?母亲骤然病死,是不是真的?
仲春牡丹宴…是巧合,还是父亲的算计?
纵情声色的三王爷根本没有谋反。直到他成为执事郎,接触某些机密,他才知道是圣上震怒三王爷败坏天家面子,屡伤百官大臣之子,几乎激变,才忍痛掩以谋 反之名杀之。
原本已经建立起来的秩序和信赖,似乎又渐渐崩解。
只有怀里这个女子,才是他可以全心信赖,对他没有要求,也没有算计。时时想着他,顾着他。
「稳心,不要乱。」她平静温柔的声音熨烫着,「不要怕,我在这儿。」
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「不要走。」
「…我会在海塘留一阵子。」淡菊低头,「别哭,慕青…别哭。你已经是一州之牧。」
师父,为什么你走错的脚步,我也跟着一步步走下去呢?
「我不走。」她苦涩的笑了笑,「好的,我不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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