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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[分享] 少年阿怪的烦恼(转贴)
转贴/林小钦
我是一个很敏锐的人,特别是对于察言观色这种事!
这得归功于我的生长环境,在七岁之前,我没有一个所谓的家。家是建筑工地里临时搭建的小小工寮。
我每天在工人堆里打滚,五岁那年,我手上刁着一根叔叔们给的烟,嘴里嚼着槟榔,大摇大摆的穿梭在每个人之间。
下场是挨了两个耳光,外加跪在工寮外面的水泥地上将近一个小时!
六岁那年,我已经会讲一口流利的脏话,懂的问候人家的母亲!面对充耳的淫声秽语,有临危不乱、外加一脸无辜的神情。
有鉴于此,老爸弄来了一堆三字经、二十四孝等等的童书,盼望他们的第一个儿子能发愤图强,变换气质,所以那年在老爸、老妈的威胁利诱之下,我不仅精通叔叔们嘴里的三字经,也把书本上的那些一知半解的语句背的滚瓜烂熟、倒背如流,以换取赞美和一些奖励。
夸奖的话通常对我来说会实用一点,听了之后通常会开心个几天。
而奖励大多是另一堆看不完的童书,我得花更多的时间来把它们看完!
我老弟资质愚笨,从小就有一些征候出现,譬如说:
他让那些叔叔们抓着一只小乌龟,在他的老二前面晃来晃去,下场可想而知,他带着那只乌龟在那儿整整快十分钟的时间。
老妈用尽各种方法想迫使那只乌龟松口,例如:拿两片铁片在那边敲敲打打,制造声响。他们深信只有打雷的声音,会让乌龟因为收到惊吓而松口,这是我们家乡的传说。
弟弟因为疼痛开始大哭起来。
大多数的人在一旁看着这副景象捧腹大笑!
我看着老弟哭的可怜的模样,拿了几片菜叶,在乌龟前面晃阿晃,我相信,这些菜叶的味道应该比我弟弟的老二还要具诱惑力吧!
果然,不久之后乌龟转移目标,松口伸头转向菜叶。
然后我在大家的欢呼声中,像个英雄一般,一个拯救了我老弟下半辈子幸福的英雄!
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后,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老弟只要听到或看到有关于乌龟的任何事情,当天晚上必定会梦见被怪兽追杀,然后在大哭大叫中惊醒!
一直到我稍微长大之后,听见人家说:「男人总是用下半身思考」,我终于恍然大悟,想到老弟在那段梦靥里面,的确是深深受到下半身的影响所致,而大头和小头之间,在某种情况下,确实有着密不可分的致命关系!
弟弟的蠢事总是层出不穷,而我老是爱扮演解救他的超人。
有感于我的兄弟情谊,偶尔他也会自动自发的帮我背一些黑锅。
像那一次我拿石头K破了另一个工寮里,工人小孩的头之后,当一群工人怒气冲冲,跑来找我老妈理论的时候,就是我老弟跳出来承认是他干的。
然后老弟替我挨了几个耳光,我感激的把我珍藏了好久的玩具水枪送给他,才使他破涕为笑!
说起来,那次的事件,我并不觉得是我的错,谁叫那个小鬼竟然向我喜欢的女孩搭讪,还企图掀她的裙子,正所谓:「是可忍孰不可忍」,我顺手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,不加思索的往他身上招呼,想吓阻一下那个无礼的小鬼。
没想到力道没控制好,硬生生的往他头上落下,「咚」一声之后,只见他抱着头,哭哭啼啼的落荒而逃。
那颗石头让他逢了五针,要价五百块。
当时的五百块是笔不小的数目,我记得那时候冰棒一块钱是两根、一碗阳春面是三块!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:「兄弟果然如手足」
后来,我决心苦练棒球,免得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!
七岁那年,老爸惊觉到我已经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,终于下定决心,脱离游牧生活,然后我们有了第一个家。
所以说,关于家的印象,肇始于七岁之时,结束在上高中之后。七岁以前我以为每个人都跟我一样,四处为家,而上高中之后,我觉得有个家,在某个地方,随时随地等着你回去,是一件美好的事情。
搬家不久以后,我被送进了红苹果班。进幼稚园对我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情,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,但是每天得面对一堆接近弱智的小孩,唱着「哥哥爸爸真伟大」,我就开始头昏眼花!
几个星期之后,我终于受不了坐在我隔壁的那个胖子,狠狠的K了他一顿。原因是他老是偷吃我的点心,说话总是像个女人一样娘娘腔,老是在老师面前冤枉我欺负他。
然后我被幼稚园退学,真的!就在老爸面前,被老师很狠的数落一顿,接着被老爸带回家。一路上老爸铁青着脸,一句话都没讲。
我一直在想,这次该讲些什么,才能免于被海扁一顿。
而出乎我意料的是,老爸老妈什么话都没讲,整整三天,我在家就像个隐形人一样,没人跟我讲半句话。
第二天夜里弟弟把我叫醒,偷偷的告诉我:「老妈说,敢跟你讲一句话,就领不到零用钱了!」。 这种方法果然比毒打一顿要来的好用多了,让我惊慌失措了两天,还好老弟够义气,第三天我就没有任何感觉的继续吃喝玩乐!
于是我得以在家渡过两个月悠哉悠哉的生活,小学注册那天,原本我坚持一个人自己去报到,老妈却担心我会半途开溜,让老爸亲自押着我到学校,看到我乖乖的坐在位置上,他才放心的赶去工作。
其实,我应该不至于会蠢到第一天开学就翘课,毕竟,穿戴着一身崭新的行头,让我觉得应该会跟红苹果班的那班家伙不一样吧!
事实上我错了,当我第三天上课就发现,我彻彻底底的错了,这些小鬼依然没好到哪边去,而上课的内容更让我差点吐血: 『 ㄉㄧˋ 一 ㄎㄜˋ ㄌㄠˇ ㄕ ㄏㄠˇ ㄒㄧㄠˇ ㄆㄥˊ 一ㄡˇ ㄏㄠˇ 』
我的习惯性肚子痛,在第三次之后被老妈识破,翘课晃到阴暗的小杂货店密室里,跟玛俐兄弟并肩作战到第四关魔王的时候,也遭到老爸从背后偷袭。
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敏锐的人。
眼见日子越来越难过,除了怀念那段无拘无束的游牧生活之外,我想我必须好好想个办法突破眼前的困境。
我一直深信不疑,在后来的岁月里面,深深爱上道家的老庄哲学,是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所致,因为他们都当过缩头乌龟,受到现实环境的压迫时,选择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,尤其是庄老先生曾经明确的表达了自己当乌龟的强烈意愿,更令我竖起大拇指称羡,这也是为什么我称他为先生,而不叫老头的原因之ㄧ!
另一方面,对于那些给别人订下一堆狗屁规矩,说话头头是道,外表道貌岸然的家伙们,我始终感到深恶痛绝!
没错!那时候的我可谓:「识时务者为俊杰」,有着壮士断腕的决心,每天早上拖着沉重的书包和心情,两眼无神的跟着大家一起念着:「小猫叫,小狗叫,开学了,开学了,老师早,老师好」。
幸好这样的苦日子,只维持到第一次段考后,发成绩单的那天。
老实说,我一点都不惊讶会出现这样的成绩。
毕竟,我是跟一群都市低能儿在一起考试。
他们不懂怎么抓螃蟹;不懂怎么对付野狗;听到三字经会吓哭;开口闭口:「老师说…老师说…」。
所以回到家之后,也懒的提起这种对我来说,是属于鸡毛蒜皮的小事情。
可是,我老妈可不这么认为!他认定我已经把成绩单毁尸灭迹,竟然在晚餐之后,像立法委员在立法院里面张牙舞爪的模样:
「成绩单发了没?」 「发了。」我低头继续吃我爱吃的红烧排骨。 「那成绩单在哪边?」 「忘记带!」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脱口而出。 「忘记带?是不敢拿出来还是忘记带…」老妈的口气逐渐变的大声而急促。 「忘记带。」 「你老爸老妈辛辛苦苦工作,赚钱让你们去念书…」
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,手中多了一支大衣架,一边东拉西扯的碎碎念着;一边用衣架敲着桌面。 难怪老爸总是说老妈的嘴巴像机关枪,一发不可收拾!
我从椅子站起来,打算回房间拿成绩单,没想到,老妈竟然以为我要绕跑,二话不说衣架就往我身上飞来。
我们就在饭桌外围追逐着!
遇到这种事,实在是进退两难、无解的难题,拿出来变成我在说谎,不拿出来也被认定是在说谎,还得乖乖挨揍。
十几分钟后,老妈终于追累了,怒气冲冲的掉头进了房间。
然后老爸放下手边的报纸:「儿子阿,考不好没关系,下次再努力就行了,小孩子最重要的是要诚实……」
就这么循循善诱,从孙中山讲到华盛顿,从日落讲到夜深。
如果老妈的嘴巴像机关枪,谁能告诉我?还有什么是比机关枪更快、更狠、火力更强的武器?
「老爸,我发誓以后不再说谎了!」
我一脸诚恳的忏悔!说谎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,我的无敌铁金刚都拨完了。
隔天一大早,是我进小学以来,第七次被老爸老妈押着去学校!
到了老师办公室里的会客区,我乖乖在一旁站着,既没有三七步,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。
「老师,一切就拜托你了…」老妈说。
这么老套的对话,连电视都不演了。接下来大概是「如果不乖就给我打」之类的吧?
「老师,千万别客气,小孩如果不乖就给我狠狠的打…」老爸接着说。
叮咚!得一分。不过比我想的还惨,前面还加上「狠狠」两个字!
就这样,我乖乖的站在一旁,脑袋里帮他们排演这场对白,一来一往的竟也猜到了七、八成。
最后终于真相大白,在学校里,我除了讲话声音大了点、脏话多了点、表情酷了点,上课中偶尔因为前一晚电视看太累,稍微小睡一下,基本上还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至少这次的段考,除了那题:
「坐在你旁边的同学叫什么名子?」
让我被扣了五分之外,其它的也难不倒我。
不知道是谁出的白烂题目,还规定你一定要知道坐你隔壁的人的是何许人也,真是他X的。
这天放学到杂货店的秘密花园跟超级玛莉奋战完之后,回到家,明显感觉到地位提升了一点,而且是蛮大的一点。
首先是老弟蹦蹦跳跳的过来拉着我的手,霹雳啪喇话讲个不停,原来是禁止靠近的命令已经解除了。在此之前,老妈为了避免老弟被我带坏,命令他没事别去吵哥哥念书!
接着,老爸下班后,拿了一只全新的电子表给我,当然少不了又是一顿爱的碎碎念。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支手表,不久后惨死在浴缸里。
最扯的是晚餐那锅老妈特地为我炖的猪脑,我吃着那堆灰灰白白的鬼东西,差点没跑到厕所去。
而最重要的是,好日子又来临了!
小四快结束那年的某一天下课后,走在回家的路上,忽然从巷口冲出来两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人,把我拉到楼梯间里面,想跟我「借」一点钱来花花,虽然我深负有同情心,但是老妈这年每天给我的十块钱,扣掉早餐的面包,还得捐献一点给杂货店老板密室里的各种电动玩具,实在没钱可以「借」给他们挥霍。
他们不相信我的话,动手抢走了我的书包,还语带威胁的想海扁我一顿。
看着他们外表一副凶神恶煞、手法老练的样子,想必已经有不少人惨遭毒手。可是他们两手空空就来勒索,足见学校教育失败的程度,连怎么当坏人都没教育好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去年生日时,叔叔送的蝴蝶刀,很帅在手上甩阿甩的,这可是苦练了一年的成果!
那两个小鳖三见状,竟然把我的书包扔到地上,想转身绕跑,可惜没那么容易!
我挡在楼梯的出口,右手上的蝴蝶刀以极具杀伤力的姿态朝向他们,这个时候的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们乖乖的带进警察局,风风光光的领一张优良市民奖状。
我叫他们解开裤子上的黑色纱带,把对方的手紧紧绑住,他们的脸大概就像吃了大便一样的难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,大概已经远远的超出他们的想像范围了吧?
毕竟,跟他们杠上的可是一个从小在工人堆里打滚的人!
捡起了地上的书包,踹了这两个小鳖三几脚,我拉起黑纱带,离开楼梯口向街上走去,才走没多久,背后人影一闪,眼前一黑,我就昏倒在地上了。
朦朦胧胧中,我听到老爸在跟人家吵架! 朦朦胧胧中,我听到老妈在哭! 朦朦胧胧中,好像是老弟的手在摇晃着我!
我睁不开眼,头很重!
而后来,我才知道,这里是警察局。
我从被害人变成加害人,偷袭我的是正在巡逻的员警。
蝴蝶刀被没收,冠上恐吓同学的罪名!
事后并没有人肯相信我,在学校我除了功课不差之外,操行成绩跟成绩单上的导师评语,都写的既暧昧又模糊不清,像是:
要早起;要有合群精神;说话须思虑;须多听老师诲言等等的鬼东西。
某些程度上,应该是属于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。
而那两个家伙,第一次犯案,在学校大概跟龟孙子一样,没人相信他们敢做这种事。
老爸老妈似乎是绝望了,从我回到家之后,没说什么话,只是要我多多休息,以后别再犯错了!
我像是一只泄气的皮球,知道无论再多说些什么,大家都不会相信,于是转过身进房间去。
这一个转身,丧失了亲人跟亲人之间的温度,某种意义上也告别了童年!
这天夜里,我穿上刚洗好还没干透的卡其色的制服,带着书包,悄悄的爬上了八楼的天台。
满月的银色光芒,散落了一地。 我把书包里的课本倒出来,一页一页撕成碎片,洒向天空。然后跳上水泥护栏上,来回的走着!
如果刚好有人抬头看见,会吓一大跳吧?
想到这里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竟有些许得意!
老爸老妈还沉沉的睡着吧?
我背对着外面的世界,展开双臂!
然后慢慢的失去力气。
风从我的背穿过去,却托不住我的身体!
我还是不适合这里吧?
幸好灵魂很轻,可以依附着风,向那银色的月亮飘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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